马年春节，是我从事戏曲工作以来的第42个春节。1984年，我从兰州大学毕业，怀揣对戏曲的热忱，主动请缨来到中国评剧院从事戏曲编剧工作，自此“盛世欣逢菊坛里，康衢烟月梨园中”。那时的北京，戏曲剧场比比皆是，前门外的中和剧院、广和剧场、大众剧场，西单附近的长安大戏院、西单剧场、民族文化宫剧场，护国寺街里的人民剧场，虎坊桥南的北京工人俱乐部，王府井大街88号的吉祥大戏院……随便一个剧场，贴一出评剧新剧目，都能连续演个十场八场。尤其是春节期间，到剧场看大戏成为北京人过年独特的享受，满满的戏味儿。

最难忘的是1985年春节前夕中国评剧院的封箱戏，那场在广和剧场举办的评剧演唱会，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张德福、马泰、谷文月、刘萍、喜彩莲、赵丽蓉、席宝昆悉数登台，献上各自代表作，让初入梨园的我，真切感受到戏曲艺术的生命力。

与京城的春节戏曲繁荣场面相映成辉的，是农村地区更加热闹非凡的戏曲活动。春节的脚步还没动静，全国各地的演出经理便纷至沓来，到中国评剧院上门“请”戏，南腔北调的洽谈声挤满屋子。曾记得，我随评剧院二团赴河北省石家庄地区农村巡回演出，评剧马派老生创始人马泰、白派传人刘萍、著名彩旦表演艺术家赵丽蓉挂帅领衔，《秦香莲》《闹严府》《卷席筒》等传统戏备受欢迎、场场爆满。著名剧作家郭启宏先生根据同名话剧改编的风俗喜剧《红白喜事》更是掀起热潮——在寒意十足的露天舞台上，赵丽蓉和马泰两位先生领衔主演，接地气的故事、仿佛身边的人物、耳熟能详的评剧音乐唱腔、风趣幽默的表演风格，深深拨动着现场观众的心弦，长长的农村集市人头攒动，成为寒冷冬季最温暖的记忆。

时光流转至2006年，我调任北京京剧院业务副院长。长安大戏院成了京剧院最主要的演出阵地，在北京最早面对国际游客开辟的“梨园”剧场延续着创办时的驻场京剧演出。京剧院的演出惯例是腊月二十九封箱、大年初一开箱大戏，下午晚上不停歇地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左右，再陆续奔赴全国各地巡回演出。京剧院规定每场演出必须有带班剧院领导，年节演出场次密集，一天五开箱（五场演出）、六开箱是常事，我在京剧院的那些年，春节基本都是在剧场度过的。大年初一晚上，剧院领导还要到每个演出剧场给演出现场的演职员拜年，从梨园剧场出发，辗转中山公园音乐堂，最后到长安大戏院已是该场演出过半的时候了。简单的问候里，藏着彼此对戏曲事业的坚守与热爱。

在春节这一特殊的节日里，我们还在海外用京剧搭建起文化交流的桥梁。记得2010年春节，我曾带领一支28人的京剧小分队赴芬兰参加“欢乐春节”演出活动。到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第二天一早，全体演职员就已登上演出车辆，去完成一天4场的演出。在美湾小学，我们特意编排了一台融合多种行当、荟萃多出经典剧目片段并展现多种京剧艺术手段和程式的集锦节目，包括《定军山》《天女散花》《盗马》《八大锤》《出手》《猴戏》等精彩剧目，300个坐席的学校礼堂里足足挤满了400名学生。台上青年演员们表演投入，唱、做、舞、打样样精彩、美轮美奂；台下学生们看得津津有味，不时对演员华丽的服饰、优美的唱腔和高难度动作报以热烈的掌声。演出结束后，当地学生登台一板一眼地与演员互动模仿表演技巧，引发一轮又一轮的笑声掌声，孩子们那亮晶晶的目光，透露出对京剧表演的喜爱。最艰难也最难忘的是在赫尔辛基水晶宫广场“中国春节庙会”的演出，演出舞台是在广场一侧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，演出时间是当地下午2点20分，正好是北京大年三十央视春晚开始的时间，广场上矗立的电视大屏现场直播着春晚。当时温度是零下30多摄氏度，还刮着三四级大风，演员们穿着薄薄的戏装，脚踩薄底儿单鞋，但锣鼓声一开响，所有人都立刻进入演出状态，以饱满的热情、专业的精神和一丝不苟的精湛演出征服了现场观众，台下黑压压地站着一两万人。当演出结束看到演员们冻得几乎挪不开脚步，我内心难抑哽咽，这不仅仅是一场演出，更是一次文化的传递。当地时间2010年2月14日也是中国的大年初一，我们赶到了距离北极圈只有200公里的奥卢，在这里才懂了什么叫冰雪世界，除了地面的冰、树上楼上的雪，能看到的就只有高楼的墙壁和玻璃窗户。我们在这里连演三场，场场座无虚席，掌声热烈。几天后，我们载誉而归，很快收到中国驻芬兰大使黄兴先生从芬兰发来的贺电，贺电中写道：“所有的演出观众爆满，受到在芬华人及芬兰观众的高度评价?！闭夥萑峡?，让我们那一年的春节有了别样的价值与意义。

光阴流转，戏曲演出的形式、场地和观众不断在变，但藏在戏里的年味、戏曲传递的力量从未改变。这个春节，我依然走进剧场，继续我的“戏曲”春节……

（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、全国政协京昆室副主任刘侗）

《 人民政协报 》 （ 2026年02月26日 第 12 版）